我跟哥哥元涛说，我已经步入中年了。元涛说，我这六零后还自认为是青年呢，你七零后算什么，早着呢。

元涛说的中年、青年，是心理上的。我说的，是身体上的。纯肉体，不掺杂一点精神因素。感觉前两年还可以通宵喝大酒、熬夜打游戏，精力旺盛得随时喷薄而出，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转眼之间，各种各样的病都上身了：血糖高、血压高、血脂高、脂肪肝、酒精肝、前列腺发炎、痔疮、糖尿病、牙疼、关节炎……这些病都要不了命，但都会伴你一生。它们一点点消磨你的斗志，掣肘你的计划，让你力不从心、半途而废。

多年以前，一个大爷（当时他也就四十岁）跟我说，年轻的时候，生产队里让他们砸杏仁。几个小伙子斗狠，不用锤子砸杏仁，用牙咬，四十岁后牙都坏了。这次对话我没往心里去。心想，既然当时没事，多年以后牙才坏掉，两者应该没关系吧。

我上大学时，同学们喝啤酒，时兴牙咬瓶盖。有的同学“砰”一下就能把瓶盖咬开，很豪迈的样子，我也经常这么干。就在最近几年，我的牙明显不行了，松动得很快。酸甜苦辣咸，太凉太热的，都不敢吃了。有几次体检时，医生说，你的牙该换了。

这才想起，当时没有听信大爷的经验之谈，现在报应来了。所以，我今天经常提醒身边的弟弟妹妹大侄子大侄女们，别以为报应来得慢，它们说到就到，病来如山倒，病去如抽丝，一定要珍重自己的身体。爱情、事业再重要，也不能以祸害身体为代价。如果身体都经不住时间考验，爱情、事业和金钱就能吗？我这是切身教训啊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得进去。人类比其他物种进步，就是因为有代代相传的经验，但人类进步慢，也是因为这些经验经常被忽略，非得亲历亲为、自己撞了南墙才行。

最近几年，陆续听到和见到同龄人猝死的消息。三十多岁，看上去身体倍儿棒，吃嘛嘛香，开着开着车，突然趴在方向盘上死了。还有的打着打着麻将或者正在喝着酒，往后一仰脖，再也没有醒过来。以前觉得，死亡离这些人都远着呢，现在一看，原来很近。心脏病、心肌梗塞，是比任何病都更要命的东西。

多年前，文坛炒作一个概念：“六十年代生人”，就是指余华、苏童这些“年轻人”；大概在2000年前后，以韩寒为代表的八零后又横空出世，把七零后这一拨直接越过去了。虽然大家都知道所谓××后之类的不过是扯淡，六零后里面有不着调的，八零后里面垃圾更多，但毕竟还有这么个年龄段罩着，相比之下七零后显得非常夹生。不过，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跨入了中年。他们的思想或已成熟，但身体开始坚定地走下坡路。

有个哥们说，你什么时候看到几个人凑到一起谈身体、聊健康了，这些人就是老了。不错，谁也会有这一天。某位伟人说过，不要对青年寄予多大希望。转眼之间，他们就像前辈一样大腹便便、行动迟缓，教训起别人来了……

2006年，作家洪峰乞讨事件闹得沸沸扬扬。我到他博客上翻了翻，发现他已自称老汉，这个词汇让我愣了半天。洪峰是我的校友，1993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，他正因《苦界》一书被媒体连篇累牍炒得火热。后来又读了他的《瀚海》、《东八时区》、《和平年代》等小说，佩服得不得了。那时他才三十多岁，文风强悍、恣肆、充满大伤悲，像阳光下定格的荆棘，字里字外洋溢着年轻人的蓬勃生机。我对他的理解，也定格在三十多岁，根本没意识到他会成为“老汉”，转眼间，我也三十多岁，他已人到半百，不是老汉是什么？

是谁让他成为老汉的？似乎不是他自己，而是他周围不断涌现的年轻人。你原先能够跑一千米，在单杠上做十个引体向上，现在你做不动了，而身边的年轻人轻松地做了一百个俯卧撑。同事的孩子考上大学，他满脸青春痘和连鬓胡子，站在身边喊你叔叔向你敬酒，你能拍着他的肩膀喊兄弟？你敢说自己不老？当年王朔七个不服，八个不忿，动辄拍砖，但介意他的人也就是冯小刚、马未都之流，大家年岁差不多，有过共同的成长经历。新一代九零后知道你是谁？当他们沉迷于郭敬明，对你的表情毫不介意甚至莫名其妙的时候，你了解自己的愤怒显得有多傻吗？长江后浪推前浪，前浪死在沙滩上，这个宿命谁都避不开。

到了一定年龄，就会被贴上相应的标签。有人提倡“老要张狂少要稳”，其实恰证明人类生活实景是“少年张狂老人稳”。人们又把这个规律简单化、符号化：到了中年，你是“成熟的人”；你老了，就与慈祥、养生、与世无争挂上了钩，就得养花弄草练书法。各年龄段的人杂凑在一起，大家各安其位，不由自主地按标签行事。没人逼着你这么做，是鬼使神差的自觉。越了界，轻则说你为老不尊，重则说你老不正经，你就奥特了。

漫画家丁聪活到九十多岁去世，一直自称“小丁”，那是因为他周围有一帮老友，大家从年轻时候就混在一起。时光虽然无情地流逝，但在老友眼中，小丁没有变化。“小丁”混在老友中间，可以无视身体的逐渐迟钝，依然像年轻时那样嬉笑怒骂，口无遮拦。他无需把少年的标签撕下来，反正有一帮老友给自己收底呢！